追忆先贤|悼武汉协和医院原党委书记、放射科主任王丽雅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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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1-13 15: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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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2017年4月9日的武汉大雨滂沱,风声呜咽,它们似乎也在悲泣,为那位于当日逝去的可敬长者,一辈子献身于医疗工作的好医生——武汉协和医院放射科老主任、放射科发展的见证者之一王丽雅教授而垂泪不已。



王丽雅(1930年7月12日—2017年4月9日):上海人,1954年毕业于上海第二医学院,被分配至武汉协和医院放射科工作40余年,1996年退休。擅长于心胸疾病及骨关节疾患的影像学诊断;曾任湖北省放射学会副主委,《临床放射学杂志》、《放射学实践》编委。

 

2016年,适逢武汉协和医院建院150周年,《百人话协和》的口述历史工作紧张展开,从初春一直采访、拍摄到盛夏,再到初秋,一位位参与和见证医院发展的老专家走进了镜头,他(她)们的青春在医疗岗位上的探索与奉献中度过。时光疾走,弹指一挥间,青丝变白发,谈起过往,说到现今,老专家们没有喟叹容颜的更改,除了对医学局限性导致的那些所逝生命的难过,就是表达正因于此,而更加激发出的攻克人间顽疾、守护大众健康的赤子之心。

 

淡泊名利的这些老一辈医务工作者是医疗界一笔无形的财富,他们所讲述的自身经历,不仅是医学发展史、以及各所在学科建设的见证,更是个人命运与时代背景相结合的历史见证者。

 

致敬,一生奉献于医疗的老前辈们;默哀,王丽雅教授,一路走好!


以下文字为2016年5月10日《百人话协和》工作组采访王丽雅教授时的实录节选:

 

乘船离沪到汉口,人生新乐开始奏

 

问:您能够回忆一下大学毕业分配到武汉,离开上海一路的情景,以及到武汉报到的经过吗?

    

王:1954年,我(从上海)坐轮船到汉口码头出来,一只手拎着一个包,里面都是书,一只手拎着一个棉被,因为是统舱,有垫的,有盖的,就拎了两个包下来,下来以后就雇了一个人力车到市卫生局去报到。当时虽然很危险,武汉人能够不怕,我也不怕。

    

问:当时武汉正在抗洪?

    

王:对,还在抗洪。

    

问:您是坐船直接到汉口?

    

王:直接到汉口,上面运了很多抗洪救灾的东西,旅客都住统舱,很挤。


问:从船上下来还不能直接登岸,那个时候岸已经垒得很高。

    

王:都是自己手提东西下来,自己提,我还从来没有拿过那么重的,书是很重的,一个被子拿下来,拿下来休息了半天,叫了车子到卫生局。

    

问:当时也就是您一个人来?没有同伴吗?

    

王: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因为从来没有出过门,跟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交流的,目的地就是到了武汉去报到,也没有人接。

    

问:就直接拿着报到的通知书?

    

王:到了卫生局,卫生局告诉我说坐一个车子到协和医院,就把我送到协和医院,人事科当时(办事)效率很高,就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就让我住进去了,第二天就上班。很简单,当时解放大道是泥巴路,我们的对面是一排平房,卖蜡烛,卖蚊香,卖火柴,很简陋的。

    

问:周围房子也不多?

    

王:新华路是非常空的,没有人的,因为我们是在铁路外,郊区,经过单洞门以后就到市区了,我们假如说礼拜天休息半天,要到城里去,到市中心去。

    

问:那个时候到医院以后,按您的回忆,当时的医院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王:当时医院门诊病人不是很拥挤,但还是有,因为四面农村附近都往协和医院跑,而且农民有的很穷苦,我们都是先看病,再收钱,所以病人还是有,但并不是像现在那么拥挤。我的思想就是觉得,我到工作岗位,人家能够做到的我一定能够做到,我也要做得更好,年轻人正是应该工作的时候,所以我不怕苦,我就忍受得了,我能很快适应,包括习惯,脑子里面想应该是入乡随俗,他们怎么样我也应该怎么样,工作兢兢业业的,(业务上好好)学习。

 

几十年前放射科,机器陈旧困难多

 

问:请您把刚到协和医院放射科当时的情况给我们讲一讲。

    

王:放射科当时的医生很少,一个主任,一个从湖北医学院借来的主治医生,还有第三个是比我早半年参加工作的一个医生,三个人,我是第四个医生。技术员只有六个,只有两台机器,门诊部一台,专门是透视的,住院部一台,做住院病人所有的检查。机器使用率很高,我们就三个医生,两个住院医生,一个主治医生,轮流完成,主任负责审阅解决疑难问题。

    

问:设备情况呢?

    

王:门诊的透视机器是美国赠送给我们的军用淘汰下来的手摇的最原始的小机器,只有8×10厘米,很小,球管上下要用手去操作,摇动。所以它一定要在暗室里面进行检查,进行工作,病人进暗室,有不少是很害怕的,特别是老人和小孩,我们就要事先做好病人的工作,告诉他怎么配合才能够完成检查。一天大概有----一个上午二、三十个病人,下午继续,稍微少一点。住院部的那个机器是一个飞利浦的200毫安的,负责住院100多个病人的全部检查,它可以躺下来,但是也比较简单,如果做钡餐要用铅橡皮来帮忙把它局限化进行照片,所以对于检查的医生和技术员是非常辛苦的,体力劳动还是很多,要搬铅橡皮的围裙盖着病人,保护病人,同时要检查局部,把它局限出来,这样就是两台机器负责全院的检查。

    

问:如何在门诊给病人做检查呢?

    

王:在门诊上班的时候医生是非常吃亏的,第一个是完全在黑暗当中工作,第二个它要做好病人的工作,配合检查,第三个是很费劲,摇动手把,使球管上下,小的荧光屏要看到整个肺部,有的时候还要看腹部,有没有胃穿孔,要看胃部,要看下面,所以一个上午下来是非常吃亏的,四个小时,工作是非常辛苦的。这样的工作我亲身经历了大概五、六年到七、八年时间,每天就要上门诊。

    

问:在当时的那种条件下,设备很简陋,防护手段也不多,也很差,当时作为您和其他的医生怎么样面对这样一些困难呢?怎么样去开展工作呢?


王:在放射科工作,由于放射线的损害,我们采取了一些防护措施,包括身穿铅围裙,手戴铅手套,眼戴铅玻璃眼镜,有时候还戴上一个头盔,负重量加起来大概有十几斤。虽然我们觉得体力耗损很多,有损害,但是我们工作的医生有一个目标,为了病人,我们医生应该付出,没有怨言,如约完成任务,我原来一个师兄也是一个团干,我们在思想上都是很纯正的,毕业以后国家培养你,就是要你为人民服务,我们现在毕业了,应该为病人服务,苦一点、累一点没有关系,就是这样正确对待的。后来出现了一些白血球降低或者身上不舒服,或者不孕的问题,我们及时调整处理,而且做好宣传工作,因为我们原来有一个老主任——颜小琼主任,我开始是副主任,颜主任生了六个孩子,我生了两个孩子,拿我们亲身体会来做宣传工作,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损害的,有的人体质不一样,经常地宣传,要注意防护,我们有的时候还去检查大家是不是戴了手套,是不是戴了眼镜,希望大家都防护好,那个时候非常单纯。

   

问:大多数非常单纯,但是可能有的医生或者护士被分到放射科由于不理解,有一种畏惧心理,那时候怎么接收新来的医生和护士?

    

王:当他们分到放射科来的时候,首先要做好思想工作,宣传,用事实来说,不是每个人都会受到损害的。第二个要注意防护,第三个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会考虑重新安排的问题。因为有的(血象)的确是很低,低到3000多白血球,我们就把他们调到病房了,有一个医生回到内科,有一个医生回到外科,护士也是调离。新人们看到科里采取措施,又有宣传,又有实际的例子,主任们又带头自己干,还有一点,发现女职工怀孕了,我们就要她到登记台登记,不进入放射科,三个月以后再曝光,这些都是很暖心,他们觉得科室很关心,不是只考虑工作不考虑人。过了这一段时间之后设备改进了,设备好了,这个问题慢慢就不存在了。


放射科发展速变,翻天覆地换新颜


九十年代放射科大合影

    

问:您从54年到协和医院,到今年已经60多年了,60多年过去,我们现在的放射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呢?

    

王:现在的放射科,第一个规模扩大了,设备增添了很多,而且都是防护得比较好的。第二个是人员比较充分,一个机器要配几个人,医生、护士,每一台机器,CT室具体是几个人,有固定编制,磁共振有几个人,记录有多少人,都非常明确,制度也很健全,博士做什么,硕士做什么,主治医生做什么,主任做什么,很明确的,很有条理,制度也很健全,大家心情还是很舒畅的,但是有一个问题,大家的工作负担太重了,礼拜六加班,礼拜天加班,因为临床需要,病人等着要开刀,所以压力很大。这是一个问题,我内心深处认为要保护这些年轻人,培养一个放射科医生不容易。


问:我们现在放射科的工作人员和设备分别有多少?

    

王:现在大概有130多人了,机器: 磁共振,CT,7台,DR,4台,移动的3台,机器接近有28台左右,大的小的,都是有防护的设备。另外就是我们有一个介入病房,开始是门诊,后来发现有一些晚期癌症,是外地来的,很困难,需要住院,所以力争开病房,我们的病房在湖北省是最多的,介入病房床位数是很多的,力量也是很强的,看起来肿瘤的发病率增高,有不少是中晚期的,需要介入治疗,介入方面的发展以后还会加大。磁共振和CT的检查,由于设备的改进,软件的增多,后处理的进步改进,发现和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所以也会增加。在未来五年到十年,到2020年,估计还会扩大,我希望能够在第二外科大楼一层全部搞放射,加强防护,包括保护工作人员,满足社会需要,可以保证放射科的稳健的发展,满足临床的需要,这是我的一个心愿,能够保护工作人员,少一点透支健康。

    

问:放射科目前已经和当年不能够同日而语了,当时到放射科来,要跟他们耐心地做工作,现在可能对人员的素质更高的要求。

    

王:要新陈代谢,对身体不好的、业务能力不能够适应的,逐步调整,现在的人员,硕士和博士所占的比例不断增高,整体素质已经非常高。

 

科室建设心得谈,系列举措由衷赞

 

问:您如何总结和评价放射科为什么能够有今天这么大的发展?


王:放射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变化,首先是由于国家的发展,我们借这个东风使我们医院有了很大的发展,当然我们放射科也随之扩大,这是一个主要的因素。第二个,临床在发展过程当中需要影像诊断的辅助越来越多,临床需要影像诊断协助诊断,临床以前认为放射科可有可无的,就是搞一个透视,解决问题不多,后来他们就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整个影像诊断对他们帮助很大,支持放射科的发展。第三个,我们从事放射事业的人就觉得现在的条件很好,发展的前途还是很广阔的,像介入、磁共振、CT,很多问题以前解决不了的,现在都给病人解决了,而且防护方面现在也安全了,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促使大家对影像诊断有好感,感兴趣,就觉得它的确解决问题,损害也不多,最近三四十年没有发现很明显的损害,这是一个客观方面的因素。主观上,我们还是医生负责,我的老主任颜主任年纪(比我)大10岁,是老同济医院过来的,因为她很胖,身体也很差,血压高,她当主任,我是副主任,辅助她,她比较专业,对科研非常感兴趣,我觉得很需要,医学院校提高医疗教学质量,搞科研,我就给她很多时间去搞科研,我负担医疗、行政、管理方面,基本上是我负责,我做她的副手做了20年,到她退休以后我才升为正主任。从主观上来讲,我是一个老党员,入党几十年了,从小就是班干部、团干部,以后就入党,搞党的工作,支部书记,58年我就开始当支部书记,一直是为党工作,共产党员要为人民服务,具体的本职工作做好,党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做了就要做好,要考虑人家,先考虑他人,再考虑自己。所以我觉得我自己完成了党交给我的任务。



问:您简要回顾一下我们放射科的设备引进和更新有哪几个主要的关键节点和标志,不同的阶段,我们先后引进了一些什么样的设备,在武汉、全省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王:我们引进先进的设备,国外的设备,最早一台就是日本的日立的隔室透视,以后就是CT,第一台CT都是国外进口的,我们考察了国内很多医院,为了节约旅费,先是我一个人出去,看各种各样的机器,作比较,那是早期的时候,引进第一台CT,第一台磁共振的时候,后来就是院长跟我一起去,出国了,到美国,到日本,由院长一起陪同,就定夺,我先参观,把这个信息带回来,最后定板就是院方。我出去好几次看机器使用的效率,有德国西门子,有日本日立的,90年以后我就退二线了,1996年我不当主任了,我就每天去(科里)一个多小时,解决一下问题,我就不管行政了,他们有的时候把我也叫出去,外国人来访,要我出面一下,一般我就不管行政了,只管业务,大概是这么一个情况。分几个阶段,前一个阶段是我为主,后来是罗主任,以后是冯敢生主任从德国回来,就交给他了,他很能干,很有魄力,有远见,搞得很好。

     

问:在人才培养方面,这么些年我们主要做了一些什么工作呢?

    

王:人才培养方面,一般来讲我们在医生少的时候我们派出去比较困难,主要就是自我培养,就是自己老带新,高年带低年,在开始添设备之前我就意识到要派出去进修了,开始是国内,以后是国外,像罗主任,我们派出去几次,到美国,到德国,派出去两次,以后就派出去多了,像介入的,派出去到上海,到国外,冯主任特别注意培养人才,因为科室发展快了,需要人才多了,机器要来了,提前半年到一年就要培养人才,培养好了,机器一来就可以开始用。我们开始的时候,条件艰苦的时候,人手少的时候,都不是重点,要完成任务,到后来要发展,添机器,人员富余以后我们就开始抽人出去培养,有计划的每年派出去多少,硬件、软件同时进行。

    

幕后英雄放射科,揪出真凶助病人

 

问:我们科室最早在湖北省开展隔室透视,把有关情况给我们介绍一下,当时为什么要做这个,做了以后有什么好处?

    

王:放射科医生主要的概念就是要按时工作,而且要面对着放射线的损害,同时从病人方面来讲,他害怕,完全是暗的,特别是对老年人、重病人、小孩子,他害怕。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在条件限制的情况下面,我们就考虑先把病人解放出来,医生在暗室里面克服困难,继续工作,把病人留一个红灯,让他不害怕、不摔跤,圆满地完成检查,在这个指导思想下,我们就跟医院一个工厂联系,把房间一个隔成两个,外面是亮的,把医生关在小房间里面,搞一个通风器,病人下面搞一个转盘,可以旋转的,升降的,可以左右转动,这样减少病人的负担。同时,我们可以解决病人的害怕问题,隔室透视搞成以后,很解决问题,很受病人欢迎,都说协和有隔室透视,不黑暗,照光不怕,都传开了,很多病人说到协和来就说照光不怕,小孩子不哭,可以检查。结果市里的、省里的放射科主任都来参观,学习,他们也回去做了。

    

问:这么多年的放射工作经历当中,有哪些难忘的病例和病人?


王:我遇到过一个病人,是一个女性,三十几岁,她是一个阑尾炎,开始的时候就是单纯的阑尾炎,后来她不在乎,因为年轻,问题不大,结果化脓,化脓以后穿孔,穿孔以后搞成了腹膜炎,就到我们医院里来检查。我第一次接诊这个病人的时候她跟我讲,她说我很后悔,认为自己年纪轻,腹痛,问题不是很大,特别是女同志,怕是妇科的问题,现在吃了很大的亏。结果我给她检查了以后,她已经开了刀,腹腔清理了以后,手术后来查,我发现粘黏得很厉害,因为她是腹膜炎。她就跟我谈心,她说她很后悔,我就劝她,我说不要紧,慢慢会吸收的,以后这个病人老是要我检查,她点名要我检查,放射科的王主任检查。检查了十五次,她每次住院,肠梗阻,粘连,这里打开那里又粘连住了,所以我就跟她讲,我说你要宣传,阑尾炎是一个小病,(但不能轻视)。她好像是一个电力公司的会计,她说我总记住你这个话,我宣传了很多人,不能轻视阑尾炎,当时很多人要下乡,下乡以前把阑尾割掉,我觉得她讲得很生动,她说发现在下面阑尾炎没办法开,每次都要来检查,我给她查了15次,粘连,到后来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死于肠梗阻,是这样一个病人。所以我就觉得放射科检查对病人面对面,当时还在暗室,还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我们过去面对的病人很亲切,可以做很多工作,他们觉得医生很可信。

    

问:还有别的印象深的病人吗?

    

王:还有一个病人是洪湖来的,个子不高,是一个教数学的小学老师。来的时候他带来一个片子,他在门口等,他很着急,医生好了没有?我说你的片子我正在看,你不着急。他说我想跟你谈一谈,我说行,你进来吧,门诊很小,都有空板凳,他就进来了。他说我是一个小学教师,我从小生出来就跟人家不一样,个子很矮,嘴唇是乌黑的,手指头是鼓出来的,像敲鼓的鼓锤一样的,全身都是紫的,他说我花了很多钱,在洪湖医院看,看不好,也到其他地方去看也看不好,这次到协和来我一定要想办法把病看好。我当时戴了一个听诊器,因为我是搞心脏的,我看了片子觉得心脏有问题,我还会听一听,什么杂音,是瓣膜病还是先心病,我初步能够考虑,跟我的片子对不对的上。他们笑我,你放射科还戴听诊器,我的老伴是内科的,我后来一听,觉得很奇怪,下面有一个杂音,我说你恐怕血管有问题,我就跟他讲。后来就给他做了一个造影,就发现他肺里的动脉和静脉相通了,引起的心脏增大,肺动脉高压,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他可能很快就要走了。后来这个病人就收进来了,外科把他的血管静脉和动脉分开了,动脉是供血的,静脉是回来的,他把血管分开了,病就好了。他很穷,因为他看病用了很多钱,每次给我带当地土产,我就给他收着,我说你下次不要带来,因为不收,他觉得瞧不起他,也不好,带了一点洪湖的藕粉,结果他最后活到五十几岁才死,来的时候三十几岁,我的印象也很深。我就觉得,作为一个医生要跟病人交流,他告诉你从小就是这样,那肯定是先天性的。我了解内科、外科,所以我就提出来转到胸外科,就给他解决了,这个病人给我的印象也很深,每年来一次,告诉我很好,恢复了,最后他还生了一个小孩。这也是我记忆当中觉得很欣慰的,帮助病人解决问题,他家里很苦,农村的。

    

问:因为很多病人来自农村,过去可能文化程度也不高,对我们放射也不了解,这当中是不是有些误会和笑话?

    

王:有很多病人认为是照光,他不叫照透视,叫照光,拍片子,像照相馆一样,把我们当成照相馆,把我们当成镜子,他什么病都觉得照一照就照出来了,闹很多笑话,颈子这里长一个脂肪瘤,很大,但是长的很慢,他说你给我照一照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啊?能不能拿掉?我说你这个要看外科,我就问他多久了?他说本来那么大,七八年了,现在长到这么大,我说那不要紧,良性,你去看外科,你不需要照光,照不出来的,他就去看了外科,他就说照光是解决问题,里面是什么?你告诉我。我们要告诉病人,病人就觉得很满意,就割掉了,良性的,就没有复发。

    

有一个女孩子,18岁,她两边脸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她就来照光。照出来骨头没有问题,软组织肿胀,我就问她你口水怎么样?她说口水很多,这边很多,这边少,肿的那边很少。我说里面是不是发炎,做个造影吧,我们刚刚开始用腮腺造影,很细的管子,打一点药进去,看她痛不痛,不痛就表示发炎,里面有石头,就给她拿掉。她说:“好,做造影。”因为她是农村来的,就给她提前做了,做了以后就给她做过敏试验,打了造影剂要做过敏试验,没有反应,正常的,那就给她打药,结果打药进去过敏反应,口服的试验不准,有50%的阴性,实际上她是有点过敏的,但是她的皮试是阴性,所以就做造影,造影以后她突然抽筋,我吓得不得了,我说做试验是阴性的,怎么是阳性,马上就请内科来会诊,就住院。我就到病房去看她,两天以后就好了,就发现她有一个管子狭窄,腮腺肿了,肿了以后就鼓出来了,后来给她通,通了以后就消了。我遇到的这个是最危险的病人,因为我们放射科很少出事故的,除了过敏反应,有的过得太厉害以外,一般不会死人的,这个是我碰到的最严重的,所以我多少年都记得,我看得到的,我非常紧张,因为经验还不多,马上请内科来,他说没关系,过敏,就收到病房,两天就恢复了。

    

问:您主要是做心脏这方面的放射检查?

    

王:是的,主要从事心胸方面的放射检查。


问:您觉得放射科和其他临床科室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王:我们放射科不是临床科室,是临床辅助科室的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和B超是一样的。B超也是少不了的,但是它定性也有一定的困难,有一些可以定性,有一些定不了性,发现问题,我们本领比较大,有CT、磁共振,决定性质就比较有一定的限度,应该正确的对待。每个医院,每个医疗单位辅助诊断,包括化验、放射诊断、B超都是不能少的,要全面综合的。有的人怕负责任,写些模棱两可的话,临床医生今后就不相信你了。有没有东西,在哪里,多大,形态怎么样,这是放射科该做好的工作。一个人也是这样,要定位,你是站在什么位置上,起什么作用。

    

问:您科室的医生在下检查报告的时候可能有些怕承担责任,有些可能会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您怎么对待这个问题?


王:我当主任的时候是很严格要求的,我要抽查,主治医师打的报告,住院医生打的报告,我都要抽查,不对的我要提出来,含糊的该明确的明确,不该明确的就是可以的。96年以后我具体的就不管这个事了,到96年为止,我经手的都是很严格要求的,现在我们有些学生调出去了,他现在还是来看我,他就觉得你很厉害,他说我要跟你一样,我说对病人负责,不是对我们自己,我们对病人,我们对病人应该怎么样,所以他们对我还是很好,这些学生都是有希望的,可以为病人解决问题的。

 

援外非洲近三年,彼时情景记忆深


援外工作照(带听诊器者为王丽雅教授)

 

问:您在68年到71年还曾经受委派到阿尔及利亚医疗队援助了两年九个月,您把那段工作经历给我们讲一讲?


王:我们医疗队分三个组,我在一个最大的组当组长,有一个队长,有一个副队长,三个点,十三个组长,我是一个大的点的组长,在马斯卡拉,阿尔及利亚,离阿尔及尔大概有300多公里。组长要安排好你那个组里面的工作,要处理好和医院的关系,我们没有工资的,只发补助,生活补贴,一个月80块第纳尔,伙食由医院方面提供,牛奶,鸡蛋,肉,菜,它负责送。我们需要吃猪肉,单独再去卖一点,自己带了一个厨师。我那个大组大概是有十二个人,有内、外、妇、儿、化验、麻醉、放射(科),其中有造反派三个。当时成分是很复杂,68年,66年文化大革命,有保守派,有造反派,所以内部本身对医院的供应就有很大的不同和分歧,说鸡子送得不好,老了,牛肉咬不动,我是主任,(有人讲):王主任,你不去反映给赵院长?我说现在在国外,我们是无私的援助,不能翘盘子,我不去,你们要吃就到大使馆去说,他们就被我压下去了,造反派,一个麻醉科的小伙子,一个检验科的小伙子,这两个人最厉害,我能够压住他,不能这样搞,在国外和国内不一样,你听我的,假如说我有意见,你到使馆反映,你不能直接去找院长,他让我直接去找院长反映伙食。多一点牛奶,少一点牛奶,鸡子大一点,小一点,番茄多一点少一点,你不是无私援助吗?你是来为人民服务的,国际主义,你是什么主义啊?所以他们就还是听我的话,矛盾还是很多的。


值班的问题,值班很多,晚上经常值班,我们三个人,出去的时候要三人同行,当时很厉害,我们出去的时候,我拿了一个毛主席的像,都穿着卡其布的服装,米色的,(当时我们)都是卡其布的上装,拿着毛主席的像排队,人家阿尔及利亚的人说怎么红卫兵到我们这里来了,我说我们是医生啊。去的时候最年轻的是25(岁),一个助产士,我是年纪最大的,去的时候是38岁,是组长,因为我是第一个点,我排在头一个,拿着毛主席像,队长在后面。我们家里的信一个月只有一次,当时是信使送的,到使馆去要排队,今天张三李四,下个月王二麻子,分配去,在使馆可以吃一点榨菜,吃点酱油,吃点国家送去的那些菜,要不然都是吃国外的,牛肉、牛奶、鸡子、土豆、大白菜,很单调。但工作还是很忙,晚上急诊特别多,这三年也是很不容易的,要跟病房工作人员搞好关系,要跟医院搞好关系,对内搞好关系,矛盾很多,对我来说是一个锻炼,三个方面的矛盾都要解决。


问:当时在那边做放射工作,那边是什么工作条件呢?

    

王:那边有一个(放射)机器,这个机器是法国造的,是300毫安的,比我们国内的机器还要好,但是病人也不少。当时我在中间的最大的点,旁边两个点的医生,一个病了回国了,我也兼那边,兼两个点,他没来,所以我一个礼拜要去两次,到那个点,跨两个点工作。同时和那边的组长交流,他也有同样的问题,我们交流怎么处理,这样坚持了三年,这个日子不好过啊,很不容易。但是是一个锻炼,的确是一个锻炼。

  

细数那些难忘人,仁心仁术记忆深

 

问:您给我们回忆一下,在您60多年协和医院工作的期间,有哪些让您很难忘的、很尊重的人?

    

王:我接触的面不是很大,我这个人不喜欢高攀,对高级干部我就是看病,交谈,沟通,其他的事情很少谈,所以人家说我有点书呆子,多的时间我就看看书,我还是放不了我的专业。(我)接触的病人,医院里的接触面很宽,上面到老教授,下面到工人,做卫生的工人,他们都可以找我,随时都可以找我,到我家里来谈到12点钟,少说有二、三十个工人,到我家里来,护士,他们有什么事情,分房,评职称,加工资,有矛盾,不愿意当科主任,都可以找我,因为这个是党委管的,思想政治工作,院长就管医疗,教学,培干,这个是分给我的,共青团、工会组织,这都该我管的。


还有落实政策。我那个期间落实政策做了很多工作,有一个是皮肤科的老教授,叫于光元,非常有名,国外皮肤科都有印象,英国的杂志上都有。我亲自去看他,退休以后他跑到女儿的河南的居住处,我亲自带着人事科的跟他去祝寿,到他河南的家。他为我们皮肤科(发展做出了贡献),我们协和医院(之)所以有名,皮肤科是一个品牌,心脏(内、外科)是一个品牌,两个品牌,可惜的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被打成右派,伤了他的心,他最后90几岁走了;第二个,皮肤科的一个崔教授,是于光元教授下面的一个二把手,这个教授被打成右派,职称问题没有解决。我84年当党委书记,86年夏天我的妈妈(身体)不好,我去看妈妈的时候就着去看望崔教授,给他送去补发的教授证书,他泪流满面,他说共产党太好了,共产党永远是伟大的。

    

问:所以这些老人都很朴实,他受了很多苦,但是给他恢复名誉,给他补发教授证书,他没有一点责备、埋怨,还很感激。

    

王:这两个老人我很难忘,我专门到他们家里去,他婆婆也陪着哭,我都受不了。

    

问:这是工作当中让您很难忘的两件事,两个人。

    

王:落实政策,处理重大的偶发事件,再就是一般的,职称、提工资,每天都是(夜里)12点钟才能睡觉。

    

问:还有哪些让您很尊敬的老专家?

    

王:彭孝敬教授,他是搞血液的专家,他看的书可以说是全院教授当中最多的。他眼镜(镜片)戴得那么厚,就是看书,近视了。他对病人的确很好,我举一个例子,有一次我们科的一个护士误把磺胺粉当作硫酸钡给病人吃,结果发生惊厥、呕吐。我当时就找彭教授,因为我对他平时就有好感,对病人很负责,把他请来,他一问病史,一看这个病人的情况,对着呕吐的东西,拿起来就是一尝,他说是磺胺粉,马上用磺胺粉来处理。他的言教身传对我教育非常深,我永远把彭教授当成我的典范

    

还有外科的管汉屏教授,他这人脾气很直,生气时讲话声音很大,不按他的规矩办,在手术室就扔东西。我们经常术前一起讨论片子,我就跟他提,我说管教授我跟你提一个意见,你老是丢东西,这个不对。他说我不考虑被批评的人,我考虑病人,病人等着,你不给我准备好,分秒必争,要死人的,你不做外科医生你没有体会,他说他为病人考虑。他经常说我看片子很细,术前讨论每次都邀请我参加,所以我们关系很好。我就觉得他的人格是很高尚的,他不考虑自己,不考虑舆论,为的是病人,首先考虑病人的生命,分秒必争。我觉得一个医生应该是这样,首先考虑病人,这两个是我永远忘不了的老师。

 

协和医院建院150周年,饱含深情说寄语

 

 王丽雅教授提笔写下祝福语

 

问:对协和医院即将迎来150周年院庆有些什么祝愿,有什么希望?


王:第一个建议,要加强对人才的培养,这是当前竞争的主要因素,包括外送,出国,实践,给他们创造必要的条件,要关心他们的生活,这一条是非常重要的;第二个建议,高精仪器那么多,维修方面,不能等它坏了再修,要经常注意维修,使用的人要进行培养,保证精密仪器能够正常运转,不停顿;第三个建议是加强病房的管理,包括安全、卫生、安静,要进行教育宣传,要订立一定的制度,使病房运行的很规范,让病人很舒适,这是我们现代化医院必要的条件。另外,希望我们医院内的感染率、医院内的交叉率能够千方百计地再降低,造福住院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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