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涯舞:医院边缘人物 2

-回复 -浏览
楼主 2019-05-22 21:26:45
举报 只看此人 收藏本贴 楼主

    这里的文字触及灵魂,不媚俗,有态度,重质量。点击上方蓝色“铁匠”关注,欢迎转发分享。


图/网络



张涯舞(首发)


接上期:张涯舞:医院边缘人物 1



 罗阿姨


 

最近想起罗阿姨是因为杨OO(读作圈圈)的课件。

 

OO也是我们科的医生,本名杨媛媛,媛和圆谐音,而圆就是圈,圈就是圆,故大家便叫她杨OO,以配合她大大咧咧的风格。

 

OO虽做事大大咧咧,但上课是得了学院一等奖的,故主任安排她多上课。

 

我们医院是医学院的附属医院,有许多临床课便由临床医生兼任。本来临床工作就很累,要值班、查房、写病历、手术、上门诊,还要带实习生,再去上课就更头疼,况且学院一向的南霸天作风,一节课不发几文钱,把我们权当背篼,所以大都不想上课。

 

本来这事也轮不上我,我好歹也快升副主任医生了,不用再去干这种出力没效益的事。但杨OO要下崽了,其他人又都有自己的课,主任只好把我拿去填夯了。我也没时间去做课件,便把杨OO的课件复制过来,但好歹上课前要浏览一遍,就看到了罗阿姨的照片。

 

这堂课讲的是肝硬化,这种病会产生大量的腹水,肚子鼓得老大,青筋暴露(医学上叫腹壁静脉曲张),弄不好腹水还会把肚脐给鼓出来(医学上叫脐疝)。照片照的就是罗阿姨的肚子。本来这种教学片应该把人物的脸部裁掉或打上马赛克(就像警方录像中的犯罪嫌疑人或某些片子的某些关键部位),但杨OO毕竟是杨OO,或者她不会打马赛克,所以我再次看到了罗阿姨。

 

记忆中的罗阿姨在手术室上班时,个子不高,很胖,那时肚子就很大,挑着副扁担,颤颤巍巍地走着。

 

罗阿姨是手术室的护工,从我进医院时就是。她的主要工作就是运送各种敷料、手术包到供应室,再从供应室把消毒好的运回手术室;运送切下来的各种标本到病理科;运送术后清醒或昏迷的病人回各科病房。那时医院也没几辆推车,主要用来推病人,其他的东西就只好用扁担挑着了。

 

严格地说,罗阿姨做这两件事都不能算合格。因为手术室是个争分夺秒的地方,很多时候需要一些额外的器械包,这时罗阿姨颤颤巍巍穿梭于手术室和供应室之间的身影便很让台上的医生揪心。而运送病人回房后需要帮助把病人抬回自己的病床,此时罗阿姨就完全起不了作用,陪同的麻醉师就只好亲力而为。

 

此外,罗阿姨还要负责卫生。一方面是要把手术室打扫干净,把手术用过的手套洗干净,晾干,打上滑石粉,送到供应室消毒,把手术衣、洗手衣送到洗衣室洗净消毒。衣服这玩意因为经常用84消毒液消毒,烂得也快。那时医院经费可能比较紧张,烂衣服不能扔掉,要缝缝补补,这也是罗阿姨的工作。但这工作也没做好,有些手套明明破了,她也没发现,照样洗净、晾干、打滑石粉、消毒,可医生一戴,露出了指头。这个还不算什么,换一副就行了。要命的是洗手衣,破了个大洞她也没看见,穿上去就有可能走光了。某天杨OO就穿了条这种裤子,屁股上有个洞,别人都在笑,她却不在乎,说:怪不得这么凉快。

 

尽管罗阿姨动作慢点,力气小点,眼睛花点,但毕竟手术室还离不开她。从我进医院实习时她便在手术室,我当了主治医生她还在,这期间,手术室的护士长都换了好几茬。

 

医院护工工资不多,奖金一般每个月200元,所以罗阿姨也收藏点东西,比如废纸。医院是个容易产生废纸的地方,各种医疗文书,稍微错一个字,以后就可能成为法庭上的证据,所以只好撕掉重写。以前全是手写,现在很多换成了电脑打印,改变的只是纸张的质量,并没有节约纸张的数量。此外,输液瓶也是一个值得收藏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不能收藏在手术室,因为有更严格的无菌要求,所以罗阿姨每天下班都要挎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的就是这些收藏品。

 

以上就是罗阿姨在手术室工作的主要内容,直到她退休。

 

所谓退休,也就是她动作更慢了,力气更小了,眼睛更花了,而偏偏医院发展形式喜人,手术量持续增大,罗阿姨实在干不了,就回家了。

 

罗阿姨再来医院是前年,这次她是来看病的。

 

来时肚子鼓得老高,青筋暴露,肚脐处也鼓起了一个包。一查,乙肝后肝硬化腹水。

 

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我们医院虽然是三甲医院,其实还不是很正规,一个手术室的工作人员居然有乙肝。二,即便是国有大型医院的职工(虽然是护工,好歹也是医院聘用的,地位相当于农民工),待遇也是相当低,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安排过体检。

 

但罗阿姨不这么想,她找到手术室的麻主任(并非姓麻,因为主管麻醉,外号麻主任),说她的这个病就是在手术室工作染上的,有点想要讨说法的意思。

 

她的这种说法并非没有依据,她清洗手套时自己从不戴手套,为此几任护士长都说过她。说她时她便戴上手套,可下次又忘了。有次前任严护士长还说:你这样会得传染病。

 

罗阿姨大概记住了这句话,三天两头找到麻主任絮絮叨叨。本来麻主任很同情她,检查费和药费都帮她出了,但说得多了,麻主任便有些烦,便躲着她。

 

找不到麻主任,罗阿姨便来找我们主任。我们科是肝胆外科,肝硬化腹水不是我们该管的。但主任念着和她共事几十年,想着她又可怜,又没医保,就安排在科里输点液。杨OO的照片大概就是那时拍的。她的腹水也消了不少。

 

罗阿姨再来时病情更重,据说已昏迷,直接送到了消化内科住院。我老婆是她的管床医生。住了几天,人清醒了,腹水依然很多。我老婆给她开了白蛋白输。这个药很贵,也紧俏,还给药房打了电话才要到。罗阿姨却不高兴,说你们用药太贵,上次在肝胆科,交了600元,输了一个多星期。

 

我老婆一听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回事。

 

事实还得回到白蛋白这个药上,它是从人的血浆中提取的。以前不是很贵,也不紧俏。自从河南艾滋病村的事情曝光后,便变得又贵又紧俏。以前很多单采浆站,所谓单采浆,就是把血液中的血浆成分分离出来,而把红细胞又回输给献血者或卖血者,以便让他们在很短时间内可以献或卖第二次。问题就出在回输过程,很多献卖血者因此感染上爱滋病,回家后又传播给老婆,老婆又传给孩子。当时河南很多村子就是这种情况。一开始也没人承认,就像非典开始时。后来承认了,关了许多单采浆站,白蛋白便紧俏起来。当时有个大手术病人,前前后后用了三十几个白蛋白,把医院药房每个月给科室白蛋白的份额用完了,但病情还需要。这时就要看病人家属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实力了。家属通过省医药公司的朋友,又买来十几瓶,每瓶300元。但病人无福受用死掉了。剩下两瓶白蛋白,家属放在我们科,说有需要的就帮联系一下。主任想着这也是好事,万一有人需要又托不了关系去买,正好可以用。罗阿姨那600元便是用来买白蛋白的。至于那些葡萄糖呀盐水呀,保肝药、利尿药,都没收她的钱。

 

但罗阿姨的理解是医生收现金不交到住院处可能会便宜点。这件事就传了出去,说肝胆外科主任收病人现金。主任因此被纠风办约去喝茶。

 

罗阿姨这次也没住多久,因为没钱了,好一点也就回家了。

 

再后来罗阿姨又来过医院几次,先是来我们科找主任,主任避之不及。她只好去消化内科,其他医生一见,便收到我老婆的床上。她有两个女儿,一个拿低保,一个打零工,的确出不了多少钱来治病。我老婆建议她们去找医院领导,看能不能照顾一下。没听说下文。

 

罗阿姨最后一次来医院是国庆期间,老婆和我出去旅游,是其他医生收的。据说来时就迷迷糊糊,两天后就死了,也没说什么。



 


 老魏


 

老魏是接替罗阿姨的最佳人选。

 

罗阿姨在职业生涯的末期,实际已经做不了什么事了。她便把老伴叫来,帮她做事。老伴干干瘦瘦,头发胡子花白,姓杨,我们便唤作杨老伯。像什么换手术包、接送病人这些力气活,便由杨老伯做,罗阿姨就收拾收拾洗手衣、手术衣,洗洗手套什么的。手术室其实早就想换人,可护士长每次提到此事,说:罗阿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该回家享享福了。罗阿姨也不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护士长便不敢再往下说。后来一天杨老伯挑着担子就栽倒在地,一查脑出血,住到了神经科。子女也不来照顾,罗阿姨只好自己去照顾。这样,老魏便来顶替了她。

 

老魏四十多岁,长得大手大脚,典型的蒙古人种长法。一开始像麻主任、老一点的麻醉师、护士都叫她小魏:小魏,送病人。小魏,拿肝外手术包。年青点的医生、麻醉师一开始也跟着喊,总觉得不太合适。叫她阿姨呢年龄似乎还不够,学着小护士唤她叫魏姐呢,也觉得别扭。因为有位当过军医的老教授反感在医院里姐呀妹呀的叫,说不严谨。此外,她还不喜欢我们称呼麻醉医师为麻师,因为贵阳话里麻师又是麻将好手的意思。还夹杂点大医生的虚荣心在里面。

 

老魏这个名字是我先喊出来的。某天中途上手术,柜子里没了洗手衣,找了两圈没见人,便喊:老魏,老魏,拿洗手衣。可能别人一听,觉得这叫法还凑合,正符合她的身份和高大的身材,此外还显得有点亲切。就这样喊开了。后来,连快退休的李麻师也这样喊。

 

比起罗阿姨,老魏做事神速。她天生神力,几大个手术包,一扁担就挑了,顺手还拎了个衣服包。抬病人时,也不用我们搭手,她把病人往自己侧一翻,右手稳住,左手拽过垫子,再把病人往对侧一攘,送到推车上,抓起病历,夹在腋下,推着车绝尘而去。

 

老魏做事麻利,深得麻主任、护士长好评。但时间一久,便暴露出大大咧咧的缺点,嗓门大,常在病房里喊:26床,接病人。35床,上手术室。有次是挑包,老魏力气大,恨不能将所有的包一扁担挑完。竹筐子已装不下,她还在上面摞了两个手术包。结果那天正好下过雨,老魏从供应室出来,担子一边放了六七个包,本来就不是很稳,加上脚下踩到流浪狗拉的野屎一滑,一个包掉在地上的积水里。老魏连忙弯腰去捡,扁担重心一偏,叽里咕噜滚下好几个包。那里面有几个是专用手术包,给水一浸,污染了,手术只好延期,气得医生哇哇叫。

 

手术室护士长念在老魏是无心之举,又是初犯,平时工作努力,家里又困难,便没处罚。但一些因此手术被延期的医生对她便有了看法。后来又出了洗手衣事件,不满的人就多了。


    洗手衣是医生手术时贴身穿的衣服,穿着它戴好帽子、口罩,再刷手,再空举着双手进入手术室,在护士协助下套上手术衣,戴好手套,就可以手术了。因为无菌原则,加上手术时难免不出汗,所以男医生一般穿条内裤就换上洗手衣,女医生、护士麻烦点,多只胸罩。所以洗手衣必须每天更换。以前罗阿姨在更衣室把穿过的洗手衣叠好,打包,送到洗衣房,由洗衣房的工人清洗、消毒、烘干,再打包送回手术室。因为经常用消毒水浸泡,衣服烂得也快,所以罗阿姨还把破处缝补好,免得有人走光。

 

这事的发现还是因为我。这之前就有医生怀疑洗手衣没有每天换洗,因为他闻着有股汗味。那天我三台手术,在手术间隔显得无聊,便用钢笔在裤腿上画了一个骷髅,后面还架了两根股骨。

 

当天手术完后我把洗手衣扔在更衣室筐里。第二天我还有手术,从柜子里拿出洗手衣一穿上,发现自己右小腿处张牙舞爪的骷髅头。我问老魏怎么回事,她说不可能。我便把腿伸给她看,她竟然还怪我乱涂乱画,最后还说衣服天天洗容易坏。我把衣这事给手术室护士长说了,她也没什么表示。我曾说过,我们医院貌似正规,却有不少土政策。比如这个洗衣服,不管你是洗病人的床单,还是医生的白大褂,还是手术衣、洗手衣,都要算作成本,要按比例从科室奖金里扣除。所以我怀疑护士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事可大可小,穿了别人穿过的衣服,脏是小事,万一有人有皮肤病性病,万一造成了手术病人的感染。要上纲上线,谁也逃不了。后来,医院处理了这事,老魏扣发当月奖金,麻主任、护士长管理不善,各扣200元。

 

为此,老魏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

 

三个月前,老魏又出了次事故。手术包落水事件后老魏依然没有改她好大喜功的习惯,依旧好几个包一肩挑。只不过她小心了,还有运气好了,没再踩上狗屎,包没有掉地上。或许曾掉过地上,但没掉水里,捡起拍拍外面的灰,没有造成后果而已。但这次掉在地上的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是消化内科的病人,同时患有腰椎间盘突出,不光腰疼,还压着坐骨神经,大腿小腿也疼。老太太年纪大了,不愿手术,试了针灸推拿效果不好,有人推荐椎管注药。也就是往椎管里打点麻药,这事一般是麻醉师做。老太太试了一次,还不错,眼看要过年了,心想着再弄一次好回家过年。

 

弄的过程也很顺利,弄完后要送回病房。老魏照旧夹着病历,推着车一溜烟走了。因为有几个包要送到供应室消毒,老魏便又推了个小推车,车上堆着包。从手术室到一楼是电梯,老魏也不用掌着。老太太住在消化内科,在新修的内科大楼,要经过一个院子。从外科楼一楼到院子,有一米的落差,右边是台阶,左面修成斜坡,便于推车、轮椅通过。老魏左手扶着小推车,右手掌着老太太的大推车。那天也下着雨,小推车经过坡道时上面堆的包便摇摇欲坠,老魏一慌,急忙去稳住小推车,没注意大推车的轮子从坡道滑到的台阶,老太太头冲下直接栽在地上。

 

这事很大,院长、医务科直接出面,安排老太太做CT,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但老太太八十多岁,说头疼得厉害,神经科的专家也吃不准,建议观察。

 

老魏吓得挺惨,去看望老太太时特意把丈夫叫上,我们分析是怕被家属打。老魏的丈夫个子比她还小,穿着件蓝色的某公司的送水工工装,看上去很局促,低着头,不停地搓着左手拇指,像是扭伤了。

 

老太太的两个儿子很是通情达理,况且老太太是离休老干,医疗费是全报销,也没说赔偿之类的话,只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照顾,要求医院给请个护工,这钱不用说得医院出。

 

事情貌似就这么解决了。

 

但这事并没真正解决。老太太老是头疼,CT照了好几次,也没什么问题,但你也不能让她出院,她没欠你一分住院费。老太太就这样一直在医院躺着,有一个护工照顾。护工的钱当然医院出,但当然不会白出,按比例从手术室奖金里扣除。手术室当然也不能白被扣,按比例从老魏的工资里扣除。老魏的奖金当然也没有,医院直接宣布扣除老魏半年奖金。

 

我们科手术比较多,中午一般在手术室点外卖,一般是盒饭,或者米粉、面条之类。手术室有些护士、麻师自己带饭,用微波炉热了吃。中午时手术室的休息室便很热闹,大家都吃饭,彼此还你夹我一筷子我夹你一筷子换点口味。老魏以前也和我们一起吃,她做的回锅肉味道不错。现在她几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手术室的小护士说她带的菜里肉很少,不好意思和大家一起吃。

 

有时候李麻师、麻主任把菜里的肉留下来给老魏,说要减肥,少吃肉。老魏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夹到自己的饭盒里。有次我正好看见,说了句见者有份,便抢了一筷子回锅肉。老魏问味道如何。我边嚼边说:还是你做得好吃。

 

 



14床家属


 

他其实不是14床的家属,只是时间长了,大家都把他当成了14床家属。

 

14床是一个老干,瘫痪在床,已躺了好几年。以前他躺在我们科,是神经科。他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高血脂、脂肪肝、慢阻肺、肺心病、白内障、骨质增生、前列腺增生等等一大堆疾病。几年前因为脑袋里的一根血管爆了,出了不少血,压迫脑组织,经过治疗总算没死掉,但半边身体不能运动,也说不了话。他在床上躺了几年,能动的那一半身体慢慢也动不了了,肌肉萎缩,瘦骨嶙峋。本来他就这样被预计在神经科继续躺着,直到某天心脏或肺也不耐烦而罢工。但他偏偏又在肝脏上长了一个大囊肿,这个囊肿偏偏又自己爆了,引起了腹膜炎,只好转到我们肝胆科。经我妙手回春,他的腹膜炎好了。肝囊肿太大,他又不能做手术,我便给他用针穿进去放水,放了几次后,囊肿也缩小了。他的家属见我们医术尚可,病房环境也不错,便在我们科常住下来。

 

医院里有不少这样的老干。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高血脂、脂肪肝、慢阻肺、肺心病、白内障、骨质增生、前列腺增生等等,需要定期到医院输输液,开点药。其中一部分常住医院,像14床这样。而老干医疗费是全报销的,除了他吃了输了的药,做过的治疗,每个科室还要弄点其他的收费项目,比如一些理疗项目,只要不是太过火,家属不说,社保局不查,医院也乐得有收入。内科就有一个老干,在许多科室都住过,院长换了两任,他还没出院。据说,他把家里的房子也卖了,什么冰箱彩电洗衣机全搬到医院,请个护工每天安排饮食起居。三天两头输点脑活素,闲着看看报看看电视,喝点革命小酒,要么就是约其他的老干打点革命小麻将。现在每天精神矍铄,暂时还看不到有出院的可能。他的子女也乐得清闲。敬老院那是穷人住的,在医院多安全,随时有医生护士伺候,冬暖夏凉,还没蚊虫叮咬,重要的是不花自己一分钱。在这方面我们外科总是很吃亏,一方面这些老干得的病以内科慢性病居多,第二,外科医生大都没有耐烦心每天查房听老头老太讲他们的革命史。

 

其实大部分老干还是不错的,很讲政治的。比如我的姥爷,也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高血脂、脂肪肝、慢阻肺、肺心病、白内障、骨质增生、前列腺增生等等,也需要定期到医院输输液,开点药,还有姥姥身体不好,经常生病,而姥姥没有工作。家里人便劝姥爷,办个住院吧,自己的外孙,方便,姥姥也好开点药。谁知我那看上去时常笑眯眯的姥爷一口回绝:国家的钱,不能乱花。一句话,直到某天心脏的一根血管堵住了,接着心脏便罢了工。

 

也许是因为我有一个革命的老干姥爷,主任很少让我管老干。因为我不太卖老干的帐,遇到某些看了几天张悟本自以为什么都懂指挥你用药的老干,还有三天两头掏出张单子像点菜般要求开药的,我脸上笑着,心中暗骂你他妈算个斑鸠,嘴里说道:这个,还真没有。因此,好不容易来了棵摇钱树,被我摇了两下就摇跑了。

 

14床却不一样,他就那么躺着,或者坐着。电视机永远开着,一脸幸福的傻笑,也不知道他看进去什么听进去什么。他不说话,高兴或愤怒时会咿呀呀的叫两声。每天查房我进去看一眼,问一声家属:没事吧?他回答:没事。我转身走人。血压有护士量,血糖有实习生测,吃药打针也不用我费心,药吃完了有实习生把处方开好,我只需签个名敲个章。我有时甚至会觉得他是株植物,只需定期浇浇水施施肥。

 

梅医生很羡慕我。他管了个老干,看了几天张悟本,每天查房便和他探讨自己的治疗方案。我们规定有手术的医生必须8点半进手术室,为此,梅医生没少挨主任训。某天该我查房,我是梅的上级医生,老头又想和我探讨绿豆对胆囊结石的功效,我看了看表,说:您有5分钟的时间,还是捡要紧的说吧。

 

杨医生也很羡慕我,她也管了个老干。老头平时不说什么,每天晚上9点,他准时杵着拐杖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前,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头疼,恶心,反胃。这时便会有实习生立刻马上站起:好,立刻,马上给您拿药,顺手抓片维生素C或维生素B。老头接过药,杵着拐杖笃笃笃回房,一夜安睡。有的实习生油了,值班时只要一听到笃笃声,便把药准备好。但老头的女儿很难缠,据说还是什么个斑鸠处长。她顶多一星期,便会交给杨医生一张纸,上面列举了数十种药品,从治疗感冒发热到月经不调。现在老干的药也查得紧,需要开他用得上的药的处方,算好金额数量,再去药房换。杨医生经常搞得焦头烂额,半天开不出处方,上不了手术,因此又得了一个杨缓缓的外号(真名杨媛媛)。

 

14床也许是最好管的病人,不光是他不啰嗦,主要还是家属照顾得好。14床真正的家属我见过两个,一个是他老伴,70多岁,身体也不咋的;一个是他儿子,据说是个某公司的总,戴着金边眼镜,要是剃个光头的话还有点像《疯狂的石头》里的徐峥。老太太十天半月来医院出没一次,儿子就只在下病危或要签什么字的时候出现。所以我们都以为每天照顾他的那人是14床家属。

 

他五十来岁,有点发福,头发也白了不少,每天7点左右起床,洗漱完毕又把老头洗涮干净,接着去食堂打早餐(医院食堂对老干是免费的)。回来后叫护士打胰岛素,半小时后喂老头吃饭。需要输液时便看着输液,不输液时便把老头扶来坐好,打开电视。下午天气好,便把老头抱到轮椅上,推出去晒太阳或吹风。老头半身不遂,小便也失禁,以前据说是垫尿不湿,又把屁股弄出了褥疮。现在用假性导尿,也就是用一个像避孕套的玩意,不过比避孕套厚实得多,头头那接一根管子,管子再接一个袋子。然后把它套在鸡鸡上就行了。但这玩意经常会滑脱,有时会尿到床上。他便想了个办法,先在老头腰间套一根布条,再用绳子把布条拴在套子上。晚饭他是自己做,买来菜肉,在病房里用电磁炉加工。好几次三楼一个打扫卫生的护工也来和他做饭,晚上便一起吃。支一张小圆桌,老头被扶坐在沙发上,他先把老头喂饱,两人再吃。老头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像一家人一样。

 

其他时候他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一大摞信签纸,上面横着竖着写了许多数字,有红笔写的,还有蓝笔写的,那些数字间有连线,看上去有点像股市的K线图,有时候还摆上一副扑克牌。梅医生说他在研究双色球彩票,梅研究的是大乐透。我也买双色球,不过是每次机选5住,有次竟然中了200元。然后把200元机选100住,结果中了96元,再买48住,中了32元,再买16住,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从不去干估,这里面不光有高深的数学原理,还有点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

 

平时和他也没什么交流。某天,主任查了14床,总觉得不该就这样放弃,便安排护士每天给他按摩没瘫的那边手脚,还鼓励和他说话。这活派给了李红,她很细心。慢慢我们也隐约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据说他以前是某大学工科毕业,在某光学仪器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垮了,被14床儿子的公司兼并。厂里的人,要么买断工龄走人,要么被安排到新公司。新公司搞的是房地产,原来兼并时看上的就是原厂的那块地。他也不会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就来照顾老总的老子了。

 

世界杯时某晚值班,也没什么事,我便上14床那看电视,和他瞎聊两句。当时看到乌拉圭进四强,有个实习生感慨说中国12亿人选不出11个踢球的。他说其实足球规则该改改,12亿的国家和300万的国家都只派11人不公平,按比例我们应该派120人上场。后来又聊到彩票,我问他研究下来有什么收获和体会没有,他说有一定的规律,但就没中过奖。我开玩笑说哪天你先把自己选的排除了再买试试。以前我就这样干过,从初中我英语就不及格,高中更是在50分左右徘徊(150分总分)。后来高考时做选择题,我便先把我认为对的叉掉,再三选一,没想考了80多分。

 

没想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聊天。老头近来的情况还不错,能自己坐一会了,还能含混不清地说几句话。那天老太太来了,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老太太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不知所踪有三天了。

 

后来14床家又请了好几个护工,都没干多久。

 

他至今了无音讯。梅医生回忆说几个月前看电视播福利彩票领奖,有个人戴着墨镜草帽,身材有点像他。我说:全中国有1亿人都那身材。过一会又说:这鸟人应该感谢我。

 

又过了几个月,我突然收到一个包裹,很长很沉,没有地址,邮戳是三亚的。杨医生说:不会是炸弹吧。

 

我直接拿回了家,打开包装,是一架天文望远镜。

 

我不能确定。我经常在科室教育年青医生和实习生要仰望星空。

 

我迫不急待来到阳台。城市的夜空中有一团阴郁的暗红,有那么几颗星星孤独而倔强地闪烁着。





●●铁匠|原创.独特.触及灵魂 ●●●

如果热爱,欢迎加入

邮箱1069815099@qq.com


校对:馒头


团队主力

保罗  陈驹律师  杜婉  孔志勇  澜澜  田莉  萧梦初  英姬  张涯舞  朱毅


作者简介      

               

          张涯舞男,生于上世纪。写小说,拍照片,爱摇滚。走南北,吃东西。仰望星空,丈量大地。其实我是一个医生。


张涯舞专辑(双击以下链接)



延伸阅读



苹果用户赞赏专用二维码

原创不易,欢迎赞赏并请注明赞赏篇目

长按下图-识别二维码-数额随意


我要推荐
转发到